logo

首页 医学人文

【你有多美】隔离病房之内,从“治疫病”到“疗心伤”

发布时间 : 2020-03-20 20:12:48 作者 : 本站编辑 阅读量 : 8

1_副本.jpg

护士韩遵海总想为12层病区,那个60多岁的老人做点什么,老人是医疗队收治的首批患者之一,妻子已经因为新冠肺炎去世了。老人的身体在康复,但情绪一直低落。

“您最近胃口怎么样?想吃点儿什么?要不给您拿点水果?”,一连串的问候,回应大多是礼貌的谢绝。直到有一次,韩遵海问老人要不要剪剪指甲,他高兴地点了点头。

抵达武汉40多天,北京医疗队病区的患者大部分都在好转。但在身体康复的同时,无法轻易一同褪去的,是治疗中的煎熬、对于未来生活的焦虑,以及亲人离世的冲击。

隔离病房之内,医生护士成了最直接的倾诉对象,从“治疫病”到“疗心伤”,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。

2_副本.jpg

40个病人,查房3个半小时

12层病区西边的那间病房,看见医疗队世纪坛医院医生苑晓冬来查房,一个女患者乐呵呵迎上来,“我明天就要出院啦!”

看见她,苑晓冬也乐了,“你口罩怎么又戴反了?”

女患者之前就闹过笑话,戴了两层口罩,都是反的。她赶紧解释,是医生进来的时候太紧张了,逗的屋里人全乐了。病房里其他人也在好转,几个病人拉着苑晓冬,一定要留下张合影。

隔壁的病房,住着医疗队首批患者里一位老先生,苑晓冬进屋后跟他解释,肺部的损伤要慢慢恢复,急不得,“还是要尽量多吸氧,我看您10次有8次吸着,还有两次让我逮着没吸。”

老人一下不好意思了,“哎呀,那两次是刚上厕所回来。”

苑晓冬还一直关注着病区里一个姓朱的老人,一度徘徊在插管的边缘,吃不了几口饭就要吸氧。苑晓冬能看出来,老人是个体力劳动者,耐受度好,血氧掉到80多都能扛着,还很朴实,总不愿意麻烦别人。

每次见到老人,苑晓冬都嘱咐,上厕所要按呼叫铃找护士,让同屋的病友也帮衬些,有时候他“吓唬”老人,“现在是好多了,但您要是摔在厕所里,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
查完两个病房,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了。病区内大部分病人都在好转,但苑晓冬觉得,查房时说的话越来越多,如果转完40个病人,至少也要3个多小时。病人有了精神,思虑越来越多,除了治疗上的疑问,还有那些生活上的焦虑,也一股脑向医生倒出来。

之前有个中年人,总着急出院,恨不得想一天复查两次核酸,他说外面有个合同,工期快到了。苑晓冬一次次跟他解释,仓促出院的风险,要遵重疾病的发展规律。

还有个老太太,老公不在了,总是念叨将来三个儿女的婚事怎么办,最小的已经24岁了。苑晓冬又被气乐了,宽慰她说:“我24岁的时候已经给家里钱了。”

静不下来的医患沟通群

过去的十多天,在12层病区医患沟通微信群里,“核酸”这个词出现了56次,“出院”这个词出现了112次。

已经出院的武强生在12层病区度过了23天,他总结出了病人们的几个特点:刚入院时,希望医生关注度都在自己身上;希望能开很多药,最好用上所有治疗手段;之后就是压力和焦虑,总喜欢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。

武强生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,2月底,他刚复查完第一次核酸,家里传来消息,3岁的儿子一直咳嗽、发烧。武强生急了,他36岁才有了孩子,“当时什么都不顾了,就想赶紧离开病房,回去陪着他。”还好,孩子后来查了核酸是阴性,CT也没问题了,武强生这才安下心来。

消除疑问和焦虑最直接的办法,就是一次次的解答。

“医生会严格分析大家是不是真的阴性!我们会努力排除假阴性再让大家出院!我们不单纯追求出院病人数量这个成绩!我们要严格把控出院质量!”

12层病区主任丁新民是军医出身,说话严肃、直接,在给患者解释出院标准的时候,连着用了几个感叹号。

苑晓冬跟患者交流是另外一种风格,他希望幽默一些,但也不能太过亲密,失了医生的权威对病人不好,“这个度挺难把握的。”

群里有出院的病人询问,新出现的抗体检测是怎么回事,担心自己没做过会有影响。苑晓冬先是解释目前抗体检测主要用于病例确诊,接着又半开玩笑说:“操心的事交给医生就行,你们享受享受这段啥都不用做的时光吧,错过了可不会再有了!”

作为土生土长的武汉人,武强生也觉得医生该努力维持自己的“权威性”,他说在这座“码头文化”浓郁的城市,人们性格里粗放中带着直接,“对方强势一点,才会觉得不是哄着自己。”

刚住进医院的时候,武强生按照网上的各种消息,准备了一箱子药带过来,丁新民直接说:“先别吃了,这些不见得对你有好处”。武强生很信服这种沟通方式,听从了医嘱。

3_副本.jpg

PTSD

12层病区一个60多岁阿姨每晚都会按呼叫铃两三次,她总觉得自己憋气。护士赶过去,发现吸氧设备正常,查了老人的血氧、血气也都没问题,谁都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。

医疗队同仁医院的护士韩遵海怀疑,这是PTSD(创伤后应激障碍)的症状,应该与某段特殊的经历有关。他想试着找阿姨聊聊,但进行的并不顺利。

阿姨也很愿意倾诉,每次一聊就是30分钟,却总不在重点上。她会从半年前的经历开始说起,老公身体出过什么问题、两人去哪旅游,韩遵海想让她说说最近发生的事,但阿姨说不能打断她,要一件件捋出来。

聊过几次之后,韩遵海终于弄清了原委。阿姨最初感染的时候,老公去医院替她排队,她一个人待在家里。夜里,阿姨突然被憋醒了,喘不上气来,“缓了很久才打出去电话求救。”

那一晚噩梦般的经历,不光刻在了阿姨的记忆里,也刻在了她的身体上。即使如今身体好转,阿姨对吸氧的心理依赖依然没法减轻,她基本不下床,氧气总是开到最大流量,韩遵海站在旁边都能听到呼呼的风声,“好像这样能给她带来安全感。”

韩遵海开始试着帮阿姨分散注意,先是暗示她最近晚上醒来的次数好像少些了,然后鼓励她在床上坐起来,接着就是摘下氧气面罩、在屋里走动走动。看见阿姨真有改变,韩遵海赶紧说出一连串鼓励,“您这状态真棒,明显好多了。”

突然有一天,阿姨跟韩遵海说,自己找到憋气的原因了,“是输氧那管子我没弄好角度,堵住了。”

韩遵海当然知道这不是症结所在,但还是“祝贺”了阿姨,他顺势建议,可以试试供氧等级低些的鼻导管,阿姨高兴地应了下来。没几天,她就摆脱了对吸氧的依赖。 

4_副本.jpg

心伤

方姐和丈夫一起住进了协和西院,不在一个病区。她一度不知道爱人去世的消息,也不知道自己成了12楼医护的“重点关注对象”。

那段时间,韩遵海总会找机会去看看方姐,方姐很奇怪,自己病情并不是很重,韩遵海撒了个谎,“因为您长得像我三姨。”

方姐有时候会问,为什么和丈夫最后一次视频通话后,就没人再接听了,韩遵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转而问方姐有什么生活上需要。开始方姐总是礼貌的谢绝,聊得次数多了,她不再见外,洗漱用品、水果,包括卫生巾这些需要,都会主动开口。

后来方姐还是知道了丈夫去世的消息,在12层病区医患群里,她表现得很焦虑,有时会感谢医护对她的照顾,有时也会对自己的检查结果产生疑虑。

韩遵海的同事马磊,“接棒”了对方姐的疏导。一天晚上十点多,看见方姐病房的灯还亮着,马磊走了进去,开场白很直接:“我知道你失去亲人的痛苦,但可能怎么安慰你都是苍白的。”

方姐突然哭了,说自己这些天一直在忍着。

马磊之前特意请教了医疗队的心理专家,想和患者“共情”,把自己摆在哪个位置很重要。马磊主动跟方姐说起了去年的一段经历,医院里一个很要好的同事突然去世了,她很伤心,哭了好几天,“我觉得你也应该正确面对自己的情绪。”

方姐开始说起自己的家庭,她和丈夫是二婚,丈夫与前任的孩子一直在怪她,认为她没有全力去救父亲,“但我真的在医院照顾了他三天三夜,一直没合眼,直到我自己也被感染了。”

方姐给马磊看了住院以后,她和丈夫的聊天记录,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人已经不在了,“老公,我知道你很难受,要坚强、听医生的话,虽然见不到你,但是我爱你。 

马磊从护士站找来一个本子,上面写上了方姐的名字,“XX的小心思”。她让方姐把每天想说的话写在上面,不用给任何人看,“多少年以后,时间可能会冲淡一些东西,但你还能看见对他的思念。”

那晚聊到最后,马磊想拉拉方姐的手,可她一直在躲,“其实我也想抱抱你,但我还是阳性。”

5_副本.jpg

以后的日子

最近一次查房时,苑晓冬告诉方姐,她的CT恢复得很好,怕她不信,苑晓冬特意重复了一遍:“我反复看了几次,真的特别好,没骗你。”方姐听了,双手抱得紧紧的,笑了出来。

又一批核酸复查结果发到了医患群里,名字前打勾的都将在近期安排出院。几位女患者相约,之后要一起聚聚,跳舞、喝酒、打麻将。医生也感慨,由耳鼻喉科病房改建的12层病区,也许就快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了。

苑晓冬希望,每个患者出院时,除了一张康复证明,还能得到些别的东西。他问过几个病人,经过这次有了什么收获,回答大多是“健康的重要”,这是一个很标准的答案。

2003年,苑晓冬即将进入非典一线,那之前他被一个同学在北京全款买房刺激到了,刚联系好一家公司,准备从医院辞职。

但从隔离病房归来后,苑晓冬放弃了辞职的打算,“物质的吸引力对我好像没那么大了,干一份快乐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6_副本.jpg

(为保护采访对象隐私,文中除医护人员外均为化名)


来源:北京头条客户端